“裴聿风,”季云姝蹲在地上仰头看他,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“不是什么好梦。”季云姝吸吸鼻子,眼泪又止不住,“我之前梦到你牺牲了,我孤苦伶仃地死去,特别凄惨。”
“我十岁那年,你抱着那只缝反了耳朵的布兔子蹲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就想对你好。”裴聿风轻声说,“后来你嫁给何建军,我在外面执行任务,听到消息的时候在甲板上站了一整夜。我那时候就想,你过得好就行了……可你过得不好,我就想,那就让我来。”
季云姝使劲摇头,又使劲点头。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进他颈窝里,眼泪蹭了他一脖子。裴聿风没有追问,只是把手掌贴在她后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觉得这么多年了,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真正看清楚过这个人。他默默地站在她身边,替她撑着伞,替她晾衣服,替她四处奔走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……而她呢?她只是麻木地活着,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个人,也不敢再对谁付出真心。
“在岛上这半个月,你……还习惯吗?”裴聿风轻声问。
“怎么了?”裴聿风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“做噩梦了?”
裴聿风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他挂好最后一件衣服后才转过身来,蹲在她面前,两个人的距离很近,近到月光把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季云姝看着他,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不停地往外淌,沾湿了枕头。裴聿风看见她的泪,撑起身子靠过来,手掌贴在她脸颊上,拇指轻轻擦掉她眼角漫出来的潮湿。
季云姝猛地睁开了眼。
后来季云姝才渐渐注意到一些事情——裴聿风每次出任务前都会把家里所有东西检修一遍,灯泡有问题就立刻换了新的,水龙头每次都会拧紧,连院子里的篱笆都会检查一遍,生怕松动了被台风吹起砸到她。他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东西,有时是海岛上采的一把野花,有时是镇上供销社新到的布料,有时候是很难买到的葡萄罐头……他从来不说那些东西是特意给她带的,她也是很后面才发觉。
季云姝蹲在地上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扑上去抱他,没有说“我爱你”,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上那道疤的末端,指尖冰凉,动作很轻。
裴聿风的眉头动了一下:“是什么梦,能告诉我吗?”
季云姝在他肩头趴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抬起头来,鼻头红红的,眼睛湿漉漉的,嘴唇微微发颤:“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台上的花盆都是空的。裴聿风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。
“我怕说了之后,你连让我站在你旁边的机会都不给我了。”裴聿风的声音低低的,“站在旁边也好,哪怕你一辈子都不知道。”
裴聿风晾衣服的手顿了顿,没有回头:“不为什么。”
“我来吧。”裴聿风说。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眉骨那道疤比现实里更深更粗。
有一天晚上她在院子里晾衣服,风把一件衬衫吹掉在地上,她弯腰捡起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一颗泪。她不知道那泪是什么时候掉的。裴聿风从屋里走出来,看见她蹲在地上,走到她旁边蹲下来,伸手把她手里的衬衫接过去,自己抖了抖晾上衣架。
“不会的,不会的。”裴聿风见季云姝依然像是沉浸在梦里没有清醒,轻声哄她,“那都是梦,梦是反的,你看我不好好的在这儿吗?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。”季云姝问。
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。裴聿风每天早起做饭,她洗碗扫地;他出任务的时候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,他回来的时候她做好饭等着。两个人客气得像搭伙过日子的室友,连眼神碰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生分。
床另一侧的裴聿风侧躺着,一只手枕在脑后,正看着她。他大概醒了有一会儿了,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眉骨上那道已经淡了的疤痕。现实里的伤比梦里浅得多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线。
画面在这里碎掉了。月光、院子、晾衣绳、眉骨上的疤,一切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。
“你得有个理由。”
季云姝说不下去了,眼泪又涌上来。裴聿风伸手托住她的脸,让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
月光还在窗帘缝里漏进来,天还没有亮,甚至太阳都还没露出一个头。念念和生生睡在她旁边,念念的胳膊搭在生生的肚子上,生生的小手攥着念念的衣角。
季云姝摇头:“这次的不一样,也差不多。我以前只梦见了一部分,今天全看见了。我梦见何家倒台了,你一直在暗地里帮我、护着我,等我和何建军离婚以后你才娶了我。可是姥姥没了,我们过了好几年才慢慢有了感情,虽然最后还是在一起了,但是……”
她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话。屋里的空气静得像一潭死水,她不知道说什么,他也不知道说什么。两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,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,却像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