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坐下吃饭,宁如碗最先空,戚子涧用筷子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拨到一起吃了。白玥吃得最慢,粥烫,他吹一口吃一口,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戚子涧的空碗,又低头继续吃。然后他忽然放下筷子,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往戚子涧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不下了。”
戚子涧看着那半碗粥。粥很稀,米粒都快熬化了,上面还飘着白玥咬过的半截酱菜。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山下买桂花糕,白玥分了他一半,和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。把东西推到他面前,不说“给你”,而说“吃不下了”。那半块桂花糕他吃得很慢,和现在一样,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这是白玥递过来的。
他把碗接过去,一口一口吃完。
夜深了。
戚子涧把吃完的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上。
白玥把他的刀从墙角拿了起来,刀身还插在鞘里,然后抬头看着他。
“今晚睡屋里。”
戚子涧接过那把刀,握在手里,刀鞘上的雷纹在指尖下冰凉而沉默。他把刀放在白玥床尾的墙根下,和宁如的包袱并排靠着,然后自己在刀旁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下。
他没有说什么。
宁如把药经从桌上拿起来,翻到白玥睡前看到的那一页,放在他枕头边。然后他把夜明珠托在手心,珠子亮起来,光很淡,像一小块被握住的不肯熄灭的月光。他没有像在客栈里那样问白玥要不要把珠子放在床头。而是直接把珠子压在了白玥枕头底下,只露一条极细的珠缝,刚好够光渗出来。
白玥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,找到珠子的位置,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光正好落在自己的肩膀和床沿之间那道一掌宽的空隙上。
“这样正好。”
宁如看着那道被珠光照亮的空隙。那是白玥床沿和墙壁之间的位置,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躺下。他在光里躺下来,侧身面对白玥,后背贴着墙壁。
白玥把褥子的一角抖开,垂下来搭在宁如腰上。宁如伸手接住那个角,往上拉,把自己也裹了进去。
戚子涧还盘腿坐在床尾的地板上,后背靠着墙,刀横放膝上,合着眼。
白玥从枕头底下摸到药经,抽出沉易之夹在里面的那张药方纸,对着珠光把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:“以根攻根,或可解。风雷合并,同潜入潭。切记。”
他把纸折好放回去,伸手从床头小碗里拈起一片没用完的薄荷叶,塞进戚子涧放在膝上的那只手的手心里。
戚子涧睁开眼,低头看手心里的薄荷叶。叶片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,边缘微微卷起来,散出极淡的清凉气。那片叶子是白玥今天采七叶草时顺手摘的,在碗底压了几个时辰,叶脉都发软了。
“明天还要去采。”白玥的声音已经蒙上了一层睡意,“七叶草不够。你早点起来。”
戚子涧没有说话,他把薄荷叶放在鼻尖下闻了闻,然后小心翼翼地搁在刀鞘上,让叶柄刚好卡在刀鞘口那道被他摸过千万遍的雷纹凹陷里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火堆在灶膛里坍成一堆温吞的灰烬,最后一点火星爬上烟道口,被灌进来的夜风一扑,暗了。
戚子涧靠在墙上,合上眼。
三天前自己坐在那条岔路口,石墩冰凉,露水浸透了他磨出的那道刀痕。他以为那是终点,是他在灵木崖留下的唯一痕迹。可是现在他的刀不在山门外,在白玥的床尾。
白玥把它从墙角拿起来的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不是他在守白玥,是白玥给了他一个可以不走的理由。
不需要灵力,不需要还债。
只是因为他明天还要跟他去采七叶草。
只是因为他碗里还有半碗粥没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