濒死的最后刹那,不是黑暗,是逆流的时光。
贺世然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,身不由己地溯回自己的一生。
那些鲜活的、死寂的画面,无声却猛烈地撞进意识里。
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。
模拟法庭的争辩。
柏宇握着他的手,指节用力到泛白,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
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狡黠笑意的眼睛,此刻空洞得像暴风雨过后的荒原,干涸,裂纹遍布,再挤不出一滴泪。
然后是,沉默,炽热纠缠的夜晚,少年时心照不宣的对视。
无数个见面那天的夏日阳光,柏宇在他耳边叫他:“贺叔叔”、“小五”
画面越来越快,越来越亮最后“轰”地一声,炸成一片无边无际,吞没一切的白光。
贺世然猛地睁开眼。
急促的心跳撞着稚嫩的肋骨,头顶是熟悉又陌生的星空天花板贴纸,身下是柔软过分的儿童床。
他僵硬地转过头来,看到床头柜上歪七倒八放着的钢铁侠手办,和电子钟表显示的日期时间。
他回来了?
在一切尚未开始,悲剧的齿轮还未咬合之前?
上辈子,柏宇的父母因生意合作认识了他叁哥贺世鑫,两家长辈一见如故。才有了他和柏宇的相识、成长、相爱。像两株扭曲缠绕的藤蔓,在彼此身上汲取温暖,也留下无法愈合的勒痕。
爱得愈深,痛得愈痛,家族的Yin影,过往的孽债,最终压垮了一切,柏宇被迫卷入贺家内部的龌龊。
他闭眼时最后看到的,是大哥眼中那片令他灵魂颤栗的废墟。
这辈子,绝不能再重蹈覆辙。
贺世然翻身起来,用还带着nai膘的手背,狠狠抹了把冰凉的脸。
行动比回忆更先苏醒。
六岁的贺世然,身体里住着一个经历一世又一世疲惫与痛楚的灵魂。
他开始Jing密地破坏叁哥可能认识柏宇父母的“相遇”。先是哭着闹着要跟叁哥去他家住,然后“无意”打碎了叁哥贺世鑫珍视的古董瓷瓶。撒娇耍赖,缠着叁哥取消了那场可能会遇见柏宇母亲的慈善晚宴邀约。他甚至“失手”烧了贺世鑫书桌上那份写着柏家父母名字和联系方式的文件草稿。
每一个环节都小心翼翼,每一次“捣蛋”都Jing准致命。贺世鑫只当弟弟是因为父亲去世变得越发顽劣难驯,头疼不已却拿他无可奈何。
无人知晓,这具小小的身躯里近乎悲壮的决心。
他看着叁哥贺世鑫因为他的“破坏”焦头烂额却拿他没办法,看着那原本会和柏家交汇的命运线在自己一次次的“胡闹下”,悄然偏折,驶向再无交集的平行远方。
心中那块巨石,随着时间的过去,柏宇父母的名字逐渐不再被提及,而慢慢落地。但同时,另一种空茫的钝痛,开始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。
他知道,这意味着此生,他与柏宇,将是彻底的陌路人。
不会再有那个春节在叁哥家里认识时故作骄横的打招呼,不会再有给他输血让他暴露稀有血型的可能,不会再有篮球场边的毛巾和温水,不会再有他房间里的初吻,不会再有那么多热烈的拥抱,以及至死方休的纠缠。
也好。
贺世然对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俊俏、也越发显得玩世不恭的脸,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。
这辈子,他就当个真正的,没心没肺的贺小少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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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在刻意回避的寂静里溜得飞快,贺世然用张扬的顽劣包裹自己。打架、飙车、逃课、顶撞老师,名声一路从初中“响”到高中,成了学校无人敢招惹的存在。
高二开学第一天,高二(一)班教室里嘈杂得像煮沸的水。
贺世然懒洋洋地陷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里,校服衬衫扣子松了两颗,露出一截儿锁骨,深色领带歪歪扭扭地挂着。
他翘着二郎腿,黑色帆布鞋的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,手指间一直昂贵的金属中性笔转得令人眼花缭乱。
他正和周围几个男生聊着暑假在哪个场子赛车更刺激,嘴角挂着漫不经心地笑,眉眼具是被家族惯坏了的少爷才有的那种肆无忌惮。
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来,敲了敲讲桌,压下一片喧哗:“安静!都收收心。开学第一天,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。”
贺世然眼皮都没抬,笔转得更快了些,只等着无聊流程走完。
“进来吧。”
脚步声不重,却奇异地让教室里又安静了几分。贺世然下意识地撩起眼皮,朝讲台方向看去。
只一眼。
指间高速旋转的中性笔“啪嗒”一声,掉落在摊开的崭新课本上,滚了两圈,停在空白处。
少年翘着的腿不知不觉放了下来,晃动的鞋尖僵住。周遭所有的声音——班主任的介绍、同学的窃窃私语、窗外的蝉鸣,都在瞬间chao水般褪去,只剩下他自己血ye冲上太阳xue的轰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