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仰起笑脸问:“前朝的腊八粥也吃完了?今年做了咸鲜的口味,臣僚们爱吃吧?”
但若是仔细看,还是能分辨丑俊的,玲珑小巧的鼻子,粉嫩的小嘴唇,脸盘儿和郗彩很像。
做父亲的却对女儿抱有极大的信心,“养养就长开了,现在还小,又红又皱,看不出端倪。”
他低头看着这个小生命,喉咙哽住了,半晌才说出话来,“我的繁弱……我的繁弱来了!”
阿娘和姑母直说她没眼光,“世上还有比这更漂亮的小人儿吗,你是没瞧见香郎刚落地那会儿,一脑门子浆糊,抬抬眉毛全是皱纹,脸上还长毛。”
“看来是心有灵犀啊,我阿姐在里面流汗,你在外面流汗。”郗檀虽然很担心长姐,但也不耽误嘲笑他,“我将来可不能这样,铁骨铮铮的汉子只会隔窗对她喊话,给她加油鼓劲。”
肩舆停在台阶前,郁雾扶着她下来,刚站定,便见有人手上挽着一件大氅疾步下来,很快披在她肩头。
偏殿的郗夫人和郗梨花忙穿了衣裳赶过来,围在床榻边上陪同,等稳婆给她查看胎位。
他挺了挺胸,“当然。”
杨训双手打颤,定了定神才接过襁褓。襁褓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一张一合打着哈欠,丑得十分别致可爱。
她笑着说好,“脸都白了,叫人看见了笑话,到底是你生孩子,还是我生孩子?”
转眼来到正月里,她的产期也快到了。掖庭开始张罗皇后生产事宜,稳婆早早安排下,太医轮流值守,太后一天要来探望好几回。郗彩知道就在这几天了,因为肚子直往下坠,坠得十分难受。
他从没经历过女郎生孩子,在外面足足等了三个时辰,听见偏殿传出忽高忽低的喊叫,鬓角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,天寒地冻,身上的夹衣却热得穿不住。
郗檀在一旁怪叫,“说我外甥女好看,也别这么贬低我,
这一笑,冲淡了紧张的气氛,他不知从哪里翻找出一只巨大的海马塞进她手里,蹲在榻前说:“你要记着稳婆的嘱咐,不能胡乱使劲,你要蓄着力气,用在最紧要的时候。提媞,别害怕,岳母和姑母在边上陪着你,我在门外等着你……你记着,我在等着你,你一定要平安生下孩子,平安等我进来见你。”
郗彩靠在枕头上,明明一阵阵生疼,但见他神色惊慌地站在地心,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到了十四这日,天还没亮,睡梦里忽然察觉双腿一热,人像泡进了温水里。她睁开眼,倒也没有慌乱,伸手推了推身边的人,“九郎,时候到了。”
当然这都是后话,他要是知道到了那一天,他吓得双腿发软站不起来,今天也就不逞这口舌之快了。
从清晨到午后,郗彩同样也花了四个时辰。当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,杨训忽然被抽空了力气,靠着岳父和小舅子的搀扶,才没有跌坐下来。
他一哂,“怪得很,老臣们愿意尝试新口味,年轻官员反倒墨守成规,爱吃甜食。”
挣扎着入殿,产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襁褓出来,满脸喜色地俯身,“恭贺陛下喜得公主,皇后殿下母女均安。”
郗纪元也着急,搓着手道:“我记得她阿娘生她,由头至尾花了四个时辰……莫急莫急,应该快了。”
他瞥了小舅子一眼,“等将来你的夫人生孩子,你也和我一样。”
杨训无助地望向岳父,“三个时辰了,她忍了那么久的疼……还要多久?”
他把女儿放在她枕边,母女俩挨在一起,繁弱闻见了母亲的气息,本能地向她偏过头去。
郗彩探身嗅了嗅,“真香呀,郎君亲自督办的?”
郗彩看了半晌,百思不得其解,“这就是你说的,艳冠洛都的女郎?”
郗檀得了消息,特准进来等候长姐生产,看见杨训这模样,纳罕地问:“姐夫,你很热吗?”
杨训猛地坐起来,鞋都没顾得上穿就往外跑,高声喊着“传太医、叫稳婆”,嗓门洪亮,一下子打破了黎明的宁静。
她伸手抱他,可惜现在肚子老大,横亘在中间,许久没有紧紧依偎了。面对面不行,但偏身不影响耳鬓厮磨,殿内烛火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郗彩扣着他的手道:“等我生完孩子,一定要挂在郎君身上。”
了,因为知道尽头,有人在等她回去。
耽搁不得,他抱着孩子快步进产房,郗彩脸色惨白地靠在床上,头发湿得水里捞出来一样。见他进来,两眼便落在襁褓上,即便早就见过孩子,也还是忍不住一看再看。
边说边牵着她的手进殿,殿内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扑面而来。他指了指桌上的十八色珑缠果子,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枣茶,“半夜的小食我都给你预备好了,茶壶温在炉子上,可以随吃随取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把这一整年的尘埃都洗净了。
他的紧张不比她少,可惜男人不能留在产房里,皇后见红了,天子被毫不容情地赶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