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人看我的眼神——张婶看我的眼神——她到死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她,她到死都在叫我‘小萸,小萸,你怎么了’。她到死都在担心我。”
楚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我不会让你再杀人了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哭过的人,“不是因为我不怕死,是因为我已经害死了太多人。我欠他们的,还不清了。但至少,我可以不让更多的人因我而死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洛焰呈。
洛焰呈跪在地上,赤红色的长发散落一地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黑亮的瞳孔里映着楚萸的倒影,那里面有震惊,有不甘,有心疼,有一种“你不要做傻事”的、近乎哀求的光。
楚萸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,小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小燕,”她叫了他前世的名字,声音很轻很轻,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,“谢谢你,谢谢你到死都想告诉我真相。你是我养过的最好的小鸟,下辈子,我还养你。”
洛焰呈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他想说“不要”,想说“你不欠任何人”,想说“该死的是心魔不是你”,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楚萸从他手中取走了那枚心头血。
洛焰呈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,想要攥住,但他在最后一刻松开了。
不是因为他想通了,不是因为他不怕了,而是因为楚萸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有感谢,有告别,有一种“没关系的,不要怕”的、温柔的、让人想哭的安抚。
那个眼神像极了千万年前,瑶姬在石室里捧着小小的他,说“小燕,你帮我……去看看他,好不好”时的眼神。一样的温柔,一样的信任,一样的让人无法拒绝。
楚萸将那枚心头血托在掌心里,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颗小小的太阳,温暖而柔和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滴血,看着那滴本该属于瑶姬、却被凤凰误吞、在千万年的轮回中辗转了无数次、最终被洛焰呈剜出来、托到她面前的血。
这是瑶姬的心头血,是她自己的血。是千万年前,那个被关在石室里的、孤独的、绝望的、被心魔吞噬的神族公主,用最后的力量剜出来的、想要赎罪的血。
它没有完成它的使命,它被一只路过的凤凰误吞了,然后在千万年后,被这只凤凰的后裔剜出来,重新托到了她的面前。
这一次,不会再让它逃了。
楚萸闭上眼睛,将那滴心头血按进了自己的心口。
金色的光芒从她的胸口涌出来,像是一轮太阳在她的体内升起,光芒穿透了她的皮肤,穿透了她的骨骼,穿透了她的血管和经脉,从她的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。
那光太亮了,亮到霄霁岸和洛焰呈不得不闭上了眼睛,亮到黑暗中那些翻涌的黑色浓雾像是被泼了滚油的雪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、蒸发、溃散。
心魔发出了一声尖锐的、撕裂的惨叫。那声音比任何一次都更凄厉,更绝望,更充满了垂死的恐惧。
它在光芒中疯狂地扭动、挣扎、收缩,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拼命地甩动尾巴,想要回到水里,但水已经干了,河已经枯了,它回不去了。
“不——!!!”心魔的声音在光芒中逐渐微弱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吞没了,“你们不能——我还没有——我还没有——”
它没有说完,因为业火来了。
这不是凡俗的火焰,也不是仙界的叁昧真火,而是凤凰的业火,是瑶姬心头血中蕴含的、能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最纯净的火焰。
那火焰从楚萸的心口涌出来,赤金色的,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莲花,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,每一片花瓣上都跳跃着细小的、欢快的、像是在唱歌的火苗。
它们从楚萸的身体里流出来,流过她的指尖,流过她的衣摆,流过她脚下的土地,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业火焚烧了一切。
它烧掉了心魔最后的残渣,那些黑色的、浓稠的、带着腐蚀性气息的烟雾,在火焰中发出嗤嗤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中蒸发,化作了虚无。
它烧掉了幻境的残影,那些琉璃宫的飞檐、荷塘的月光、地牢的冰壁、柴房的干草,在火焰中化作千万片细碎的光点,像夏夜里的萤火虫,盘旋了片刻,然后无声地熄灭了。
它烧掉了村子里的血迹,张婶家门槛上的那个黑洞,老李头井沿上的血渍,柱子家门口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、小小的、沾满血的手印——全部烧掉了,烧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业火渐渐熄灭了。
赤金色的火焰从边缘开始,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收拢,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。花瓣一片一片地闭合,火光一点一点地变暗,最后在楚萸消失的那个位置,凝聚成了一颗小小的、金色的光点,像一颗星星,悬浮在离地面叁尺的地方,静静地发着光。
那颗光点闪烁了几下,像是在说“再见”,然后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