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顿下来后,贞华温习了婆罗米字母,并命高乾去蒐罗相关书籍,准备开展新文化运动,以拼音文字拼写母语,来代替主流的象形文字。
谁知折腾了几个月,教学事业却收效甚微,原因无他——高家大多数人都不会鲜卑语,或讲得不好,而她的东夷语也不行。
在缺少生源和社会基础的窘况下,她只能教那几个崔家带来的下人,而彼等能理解的也十分有限。
小车和季式倒是被抓来充数了,可惜前者的身孕愈来愈重,课上总是忍不住瞌睡,还理直气壮地嚼零食,又趁她不注意分给旁人。
久之,后者也被带坏了,每学几个字母就嚷嚷饿,非要ru母送海鲜便当来。盖一打开,炙蛎的香就飘散四溢,弄得先生也垂涎不已。
此等问题学生,实令教者头痛!
而仍常常出外冒险的高乾,婆罗米字书籍未带回几本,却抱养了隻刚睁眼的小豹。
“阿黑,来,见过阿孃!”他快乐得像个新阿耶,“如何?漂亮吧?毛色油亮,如最上乘的黑玉,可是我费巨资购得的呢。”语气中的得意溢于言表。
“牠有叁四个月了吧,还会认我等为耶孃吗?”
“黑的就剩一隻了,下一批得等明年,我就赶紧订下了。小华大了,该择婿了,耽误了人家的青春可不好。”
两人带牠去见小华,只见她正蹲在墙头,不知何所思、何所忆。
“小华,此是你的未婚夫!再有几个月,你等就可行礼了!”男子愉快地吼道,大剌剌地将阿黑举起来展示。
小华警惕地拱身,眼神冷漠而疏离。
“快,嗅一下彼此,好熟悉熟悉。”
张牙舞爪、吱哇乱叫的阿黑被凑过去,导致“未婚妻”毛发竖立,连连发出诡异的低吼,显然是极不待见新来的小毛头。
他还要将一对新人更为靠近,她却一跃而起,跳到墙后的高树上,躲入蓊鬱的叶间不见了。
“喂,争回事啊?你也逃婚?!”
“连家猫都心思难猜,非欲时时与人亲近,何况是如此一头大猫呢?”新妇开解道。
“她像你,喜欢逃避自己的心。不过,一定会回心转意的。”丈夫乐呵呵道,亲了下她的面,又亲了亲阿黑。
未几,教学和养“儿”事业皆暂停,因贞华怀妊,反应剧烈,无暇他顾。
高乾发疯似的快乐,只不过他表达幸福的方式之一,是与高昂频频攻劫道路。按他的说法,这是给尚不知男女的胎儿攒聘礼、攒嫁妆。
“为了孩子的福祉,我可是一人不杀的,还禁止了敖曹杀人,很可以了哈哈哈。”
阿黑童年的后半段和青春期,都是在乏人照料的孤独中度过的。
成年后,牠不似小华那样亲人、粘人,反爱以掠食者的目光打量一切,颇有冷峻、轻蔑的霸主之姿。
两次差点伤人后,牠被打入兽圈,终身不得出。
小华每每归家,常伏于圈外观察之,一如动物园里的游客。
唯有情慾掌控一切时,她纔会姗姗入圈,与“男友”交合,事后立刻出圈,只偶以懒散的呼噜声回应对方。
女主人与“爱女”几乎同时产子,终令男主人收了心,不再外出掠夺,而是日日在家照顾产妇。
数月后,有人称在洛阳见过状类春雨的女子,而高乾夫妇不问,亦不打算追查之。
原来,她本欲赴死,可临阵畏缩,只捲了细软逃跑。
她躲过了该有的惩罚,未做成gui王的新妇,而后辗转流徙,在某显贵之家当了妾,彼处生活优渥,亦不乏勾心斗角,是极适合她的土壤。
然而,北魏的国祚、洛阳的盛世已近终结:两叁年后,六镇之乱爆发,再过四年后,镇压有功的尔朱荣入洛,戮王公卿士千叁百余人,沉太后及幼主于河(黄河)。
春雨亦流离失所,不知所终。
至此,官僚化、腐化甚深的南迁势力元气大伤,保留了封建传统的六镇势力拨乱反正。
北魏分裂为东、西魏,东魏定都邺城,东魏定都长安。
数年后,杨炫之重览洛阳,见:城郭崩毁,宫室倾复,寺观灰烬,庙塔丘墟;墙被蒿艾,巷罗荆棘;野兽xue于荒阶,山鸟巢于庭树;游儿牧竖,踯躅于九逵;农夫耕老,艺黍于双阙。遂大有《麦秀》之感、《黍黎》之悲。
放弃武力之族群,岂可长久保存其自由、尊严乎?